他抬起手,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自己的喉结,那里正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,吞咽的动作异常滞涩,仿佛咽下的不是空气,而是粗砺的沙石。
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旧棉絮,又冷又重,压得他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、放浅,每一次吸气都只到喉咙口便停滞了,需要刻意用力,才能将那点稀薄的空气压入肺叶深处。
眼前那喧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,忽然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、布满水汽的毛玻璃,色彩依旧斑斓,声音依旧嘈杂,却再无法真切地触及他的感官,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和嗡嗡的闷响。
他就那样靠着车窗,目光如同失去焦距的镜头,看着那个蓝色的背影一点点变小,变淡,最终彻底被人流和建筑物的阴影吞没,
连一丝轮廓都再也抓不住。车厢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,那声音又急又密,敲打着耳膜。
“首长,还……还下车吗?”赵小虎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迟疑。
铁路没有回答。他像是没听见,又像是所有力气都用来维持此刻凝固的姿势。
过了半晌,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左手,揉了揉自己的眉心。指腹触碰到皮肤时,传来一片冰凉的湿意,不知是冷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
那凉意仿佛有生命,顺着指尖迅速蔓延,钻进指骨,渗进血液,一路凉到心口。
初秋的风从车窗缝隙顽固地钻进来,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和冰凉的手指,激起一阵细微的、难以自控的战栗。
车窗外,年轻的生命依旧在欢快地流淌,谈笑声、自行车铃声、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暖流。
他却像一尊被骤然抛掷到时光彼岸的冰冷石像,蜷缩在这狭小的、弥漫着皮革和汽油味的铁壳子里,周身泛着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孤寒,连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温,也仿佛在他肩头凝结成霜。
赵小虎看着他下颌线绷得死紧,脸色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青白,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,仿佛在忍受某种巨大的、无声的呛咳或窒息,终于忍不住,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急和心疼:
“团长,您……您这是何苦呢?好不容易见着,为啥不叫他过来?说句话也成啊!”
铁路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这一次,吞咽的动作显得尤为艰难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片翻涌的痛色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