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庆瑞脸上的调侃笑意,在听到后半句时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敛了下去。
他看着铁路,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那抹清晰无比的、藏不住的、近乎荒芜的平静(那平静比激烈的痛苦更让人心惊),心里突然“咯噔”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他太了解铁路了,了解他的固执,他的深情,他那一旦认准了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死心眼。
他叹了口气,拖过椅子,在床边坐下,身体前倾,把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语气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,试探着问:
“铁路,你就真的……非他不可?非‘班长’不可?咱们这么多年兄弟,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,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
你就不能……试着往前看看?
这世上好姑娘多得是,或者……就算不是姑娘,你也别把自己吊死在这一棵……这棵‘记不得你是谁’的树上啊?咱就不能……”
后面的话,太过直白,也太过残忍,他看着铁路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,终究没忍心说出口。
铁路没吭声。脸上的笑容像是退潮般,缓缓地、彻底地消失了。他只是极淡地、近乎飘忽地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苦涩,没有怨怼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、深不见底的寥落。
然后,他慢悠悠地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,从枕头底下摸索着,竟然又摸出了一盒被压得有些皱巴巴的香烟——显然不是刚才王庆瑞拿出来的那盒。
他熟稔地抽出一根,叼在嘴里,又摸出一个老式的、金属外壳有些磨损的打火机,“咔哒”一声,幽蓝的火苗窜起,点燃了烟头。
烟头明灭,一缕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在他苍白消瘦的脸前缭绕,模糊了他此刻的神情。
王庆瑞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、甚至带着点自毁倾向的模样,只觉得一股邪火夹着无力感直冲脑门。
他抬手用力捂住自己的额头,从指缝里翻了个巨大的、无声的白眼,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,半天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恨铁不成钢的、压低了声音的怒斥:
“你可真是……不到黄河心不死,不见棺材不掉泪!我他妈算是服了你了!铁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