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几十年前,在越南潮湿闷热、炮火连天的猫耳洞里,那个军装永远洗得发白、袖口磨得起毛,
却总爱叼着半截烟屁股,对着他们一群泥猴似的兵,讲他外公当年在上海滩经商旧事的班长——成才的劲儿。
铁路的思绪,不受控地被拉回了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。
记忆里的猫耳洞,空气永远是湿漉漉、沉甸甸的,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、汗水的酸馊,还有无处不在的、刺鼻的硝烟味。
成才就盘腿坐在一段相对干爽的土坡上,背靠着冰冷的洞壁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油布仔细包了好几层的、边角早已磨损卷曲的笔记本,纸页泛黄,上面的字迹是漂亮的小楷——那是他已经在牛棚去世的外公,留给他唯一的、也是最重要的“遗产”。
那时,战斗间隙难得的喘息时刻,成才就会把那宝贝本子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就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弱天光,
或者一盏昏暗的煤油灯,掰着手指头,给围坐在周围的、一共十八个满脸疲惫和迷茫的兵,讲那些在枪炮声里显得格外遥远和不切实际的“生意经”。
“你们这帮傻小子,别以为打仗就是一辈子!”
成才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试图穿透迷雾的急切,“仗,总有打完的一天。等到了和平年代,你们靠什么活?靠什么养活爹娘,娶媳妇,盖房子?”
他翻着本子,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句:
“我外公说了,这叫‘顺势而为’。啥是‘势’?就是国家发展的路子,老百姓生活的需要!
你们看现在,咱们守着电话线都费劲,可将来,家家户户都得通上电话!
这‘通讯’,就是民生刚需,是国家的血脉,攥住了,就攥住了未来!”
“还有这个,”他指着本子上另一处更潦草的、像是他自己后来添上去的笔记,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,
“叫‘互联网’,外国刚兴起的东西。我琢磨着,这玩意儿以后了不得!
它不靠电线杆子,靠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‘信号’,能把天南海北的信息,眨眼间就传到!这玩意儿,迟早要颠覆整个时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