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晌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,声线刻意维持着一种平稳低沉,听不出太多波澜,却带着一种早已深思熟虑、不容更改的决断:
“回基地,完成归建评估和汇报后,我有假期。你记得提醒我,和政委那边提交一下假条流程。”
他没有直接回答赵小虎关于“去看成才”的问题,但这安排假期、并且显然目的地明确的行为,本身就是最明确的答案。
赵小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目光复杂地再次扫过铁路缠着纱布的手臂和那双掩在浓密睫毛下、看不清情绪的眼睛,最终,只是重重地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。
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,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。
他跟在铁路身边多年,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的任务,见过铁路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,也见过他在失去战友后的沉痛隐忍。
可他从没见过大队长像这半年,尤其是最近决定归京前后这般,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漩涡之中,挣扎、纠结、自我拉扯。
明明思念蚀骨,明明愧疚深重,明明归心似箭,却又在临门一脚时,流露出如此清晰的畏惧与退缩。
整整六个月,主动切断了所有可能的联系,像只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;
如今特训结束,第一时间敲定的行程就是前往北京,可看这神情姿态,哪里有半分“近乡情更怯”的柔软?分明是“赴汤蹈火”般的壮烈与忐忑。
赵小虎闭了闭眼,几乎已经能在脑海中预见到四合院里,即将上演的场面——要么是压抑了半年终于爆发的、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;
要么,是比海风更刺骨、比深秋更萧瑟的、冰封千里的冷漠与疏离。
毕竟,当初大队长那场堪称懦弱和伤人的不告而别,任谁被那样对待,都难以轻易释怀。可他终究不是铁路,猜不透也理不清大队长心里那些百转千回的弯弯绕绕,那份深沉到近乎自苦的情感。
最终,所有的感慨与担忧,只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满是无奈的轻叹,和心底默默摇头。
铁路自然清晰地察觉到了身边副手那声叹息里所包含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