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才起身,想去堂屋倒杯温水,润一润自己因焦虑而发干的喉咙,也顺便给铁路备着。
他动作已经放得极轻,几乎是挪动着离开炕沿。可就在他脚尖刚沾地、身体重心移开的瞬间,身侧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锐利或沉静的眼睛,此刻被高烧蒸腾得水汽氤氲,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(或许是梦魇,或许是生理性的)。
喉咙里溢出的不是清晰的语句,而是细碎的、仿佛从心肺深处挤压出来的哽咽,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,
带着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绝望:“成才……别……别走……好吗?”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滚落,砸在深色的被褥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那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铁路大队长平日里的冷硬果决?分明是个受尽委屈、惶恐不安到了极点的孩子。
成才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,所有因连日疲惫和之前积郁而生出的些许不耐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他几乎是立刻折返回炕边,重新躺下,伸出手臂,不由分说地将那个颤抖的身躯紧紧揽进自己怀里。
掌心贴着他因高热而汗湿的后背,一下下,极轻极缓地摩挲着,试图传递一些安稳的力量。声音放得又低又柔,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:“我不走,不走,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儿陪着你。”
怀里紧绷的身体,在他的安抚和切实的拥抱中,一点点放松下来,重新瘫软地偎着他。
可那细弱的抽泣声却并未立刻停止,依旧断断续续,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成才垂眸,看着铁路烧得通红却异常苍白的脸颊,看着那干裂起皮的嘴唇,还有那只裹着纱布
、因炎症和之前的淋雨而依旧微微泛着不健康红肿的左臂……心底那股名为心疼的浪潮,一阵猛过一阵地翻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之前那憋了半年、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怒气,在这具脆弱不堪的病体面前,被冲击得七零八落,连一丝残渣都找不到了。